一回到家,祠堂中门大开,宋家所有人都被聚在里面。
父王不在。
我哥宋峥坐在首位,看到我,面色一凝:“你还敢回来?”
我假装没看见站在他身后泫然欲泣的赵沅儿,和目色晦暗的顾长风。
“为什么不敢回来,这里不是我的家吗?”我一脸无辜道。
宋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:“欺凌妹妹,辱骂朋友,你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还敢说自己是宋家人?!”
哥哥是王府嫡子,虽然和我非一母同胞,可长幼有序,若是以前,我绝不会当众驳他的面子。
祸起萧墙,兄妹不和是家族大忌。
可死了一回我才知道,被这种伦理捆绑住的从来都只有我。
哥哥才不在乎我的死活。
就像现在,他毫不顾及我的名声,当众发难,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。
“妹妹?”我狐疑道:“我不记得母亲给我生过妹妹啊,难道父王又续弦了?”
宋峥的脸一下子青了。
父王还是个无名小卒时,宋峥生母嫌家里穷,刚生下宋峥就和云游的富商私奔了。
娘亲嫁给父王做续弦后,视宋峥如己出,外人便以为宋峥是娘亲亲生的。母族如此显赫,众人自然都高看他。
可出身能伪装,他骨子里的卑贱却藏不住。
他那不知廉耻的生母永远是他最脆弱的疤,稍微一碰就鲜血淋淋。
他狰狞怒斥道:“放肆,你屡教不改,还背后妄议长辈,给我跪下!”
偌大的宗祠,无数人投来异样的眼神。
“平日里比谁都清高,没想到私底下这么恶毒,居然欺负自己的义妹。”
“沅小姐可比她讨喜多了,肯定是看大家都喜欢沅小姐不喜欢她,嫉妒了呗。”
“还好世子是个明白人,不一味袒护自己的亲妹妹……”
宋家这些远亲从来是看不上我的,不会放过任何诋毁我的机会。
嘈杂的议论声里,赵沅儿的眼神逐渐得意起来。
我自顾自找个位置坐好,喝了口茶,等议论声逐渐平息才看向宋峥。
“哥哥说什么胡话呢?连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不曾让我行跪礼,哥哥觉得这祠堂供奉的人有谁越得过他们吗?”
我娘亲的牌位不在宋家,而在外祖家。
宋家往上数十代都是白丁,说起来,在满地贵胄的东京城又是笑料一场。
宋峥脸色青了又紫。
他身后的赵沅儿见势不对,忿忿不平道:
“姐姐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可你也不用因为这个绿轴和哥哥赌气伤他的心,他都是为了你好啊!”
她气呼呼挡在宋峥面前,一双清纯的眸子蓄满委屈的泪珠,仿佛她和宋峥才是亲兄妹,而我是加害他们的女魔头。
宋峥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温柔。
顾长风看见了,莫名皱了皱眉,不着痕迹上前一步,隔开二人。
尔后,他面沉如水对我道:
“阿慈,做错事情就该道歉认罚,一味抵赖,非君子所为。”
我学着赵沅儿睁大双眼,一脸无辜。
“就凭你,也配教本郡主什么是君子吗?”
然后似笑非笑,用口型示意:娼、妓、之、子。
其他人不知道看没看懂,但他们三个肯定看懂了。
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接下来,宋峥怒吼道:“你一个女儿家,都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腌臜下流的词汇?你还知不知羞耻!”
“羞耻?”我忍不住笑起来,“哥哥你吃里扒外,联合外人对自己的妹妹喊打喊杀就很荣耀了?”
“你做错了事,我身为兄长,难道不该管教你吗?”
兄长管教不懂事的妹妹,确实没错。
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,他都只凭自己的心意做事,毫无公正可言。
我问:“从头到尾,你都只听赵沅儿的一面之词,证据呢?证人呢?或者你有问过我做没做吗?”
“哼,”宋峥冷笑一声:“好,那我问你,你欺没欺负沅儿?”
前世我从来都是个敢作敢当的个绿?性,他料定我做了就不会否认。
可重活一世,我才没那么傻,不打自招。
“敢情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啊?”
我笑了笑,突然站起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赵沅儿从他们二人的保护圈揪出来,一脚将她踹翻在地。
“没有证据也敢诬赖我?好!那我便如你所愿——从现在开始,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!”
我踩在她脸上,挑衅地看着宋峥。
宋峥目眦欲裂:“敢当着我的面欺负沅儿,谁给你的胆子!”
“不好意思了,我生了点小病,太医说都是被气出来,再憋下去恐怕会早死。”
“哥哥要是不服,就去凤仪宫找皇后娘娘吧。”
小时候,前线战事吃紧,大部分时候只有我和宋峥待在府里。
他不爱搭理我。
我却很喜欢这个哥哥,每天拿着自己的小玩具去他的院子找他。
玩偶、木剑、蹴鞠,我有的玩具他都会收到一份。
可能是因为惧怕母亲,他不会直接拒绝我,可那些精心挑选的玩具,最终无一例外都会出现在废品堆里。
那时,我以为他天生就比同龄人成熟,不喜欢玩具。
等长大了一点,父亲母亲依然很少归家,我便学着给哥哥做饭、煲汤。
他一口都没尝,皱着眉和我说:“以后别麻烦了,这是下人才做的事。”
说完全不伤心是假的。
可母亲说哥哥和父亲一样,都是外冷内热,虽然不会说话,但心里都是疼我的。
于是我又信了。
兄妹同体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哥哥性格淡漠,那我就主动一点、热情一点好了。
我就这样热脸贴冷屁股,舔了宋峥十几年。
直到赵沅儿出现。
我才发现,他所谓的外冷内热只针对我。
我亲眼看见他珍而重之将赵沅儿送他的小玩意,和书房的古玩珍藏在一起。
也亲眼看到他捧着赵沅儿煲的汤,喝了一碗又一碗。
她煲的汤又油又咸,明明没有我煲的好喝。
他却说:“有了沅沅煲的汤,这个冬天总算不那么难捱了。”
说这些话时,他的眸子都是温柔之色。
即便赵沅儿闯了祸,他也从不像对待我那样疾言厉色。
他会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,安慰她:“没有关系,下次再做好就是了,沅沅是最棒的。”
明明我和赵沅儿做了同样的事,可是得到赞扬的永远只有她。
我像个乞丐,眼巴巴站在一旁,却分不到哥哥和顾长风真正的爱。
前世,直到死的时候,我都被那种被抛弃的绝望笼罩着。
重活一世,我幡然醒悟。
他们能抛弃我是因为我始终对他们有所期待。
可是没有他们,世界并不会停止转动。
没有他们的爱,我依然可以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