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健康的人此刻脸色苍白紧抓着被角,而细看之下他又隐隐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绯红。
那眉头皱得极深,仿佛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,随着他面色偶尔扭曲,汗液便顺着脸颊而落,划过干涩薄情的唇。
他已经烧迷糊了,看起来很痛苦。
明雪总觉得自己好像能感受到什么,觉得他整个人好似溺在深渊里,被强烈的无助、孤寂,甚至绝望的黑暗所笼罩着。
“明雪……”
他喃喃,被烧得干枯的嘴角已经有些起皮了。
烧成这样,竟然还只惦记着她?
明雪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抚在那唇畔。
看似薄情的唇,实则也曾炽热纵欲,犹如海潮般的深情将她唇齿淹没。
她至今还能回想起那车内的闷热,心中的潮湿,亲密无间中的粘腻。
可那样鲜活的人,此刻却病怏怏躺着。
明雪的心好像被利爪攥紧了。
一点点缩紧,又一点点扎透。
一边窒息,一边流血。
她不由得俯下身,想要听清楚男人的话语。
但就在这一瞬间,门猛的被人推开。
明雪仓皇收手,装作若无其事。
“郑阿姨,这是……”
拎着箱子的清秀男人冲了过来,一点也不客气就拉了陈放的脸看了看。
“干什么了,烧成这样?”
经过郑阿姨一解释,明雪才知道这是陈放常用的私人医生。
她突然就放下心来了。
郑阿姨和那医生说着情况。
“陈先生这几天天天操劳,合眼的功夫两只手就数的过来,今天更是一天没吃……”
明雪听得心惊肉跳。
这是何苦……这又是为了什么呢?
陈放又嘟囔了一声明雪的名字。
医生回头扫了明雪一眼,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打量,几分轻笑。
明雪正低着头,心中不安而又彷徨。
导致这一切的会是她吗?
不过一会,医生就给陈放吊了水。
“就是发烧,吊两瓶水就好了,我先去睡一会,待会叫我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急匆匆来,又急匆匆去了,简直如一阵风似的。
郑阿姨看了看明雪,欲言又止。
明雪低声说道:“交给我吧,你也先去歇会儿,我有事会叫你们的。”
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点滴折射着流动的光线,落在男人脸上,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深邃,只是那脸色多少有些更难看了。
明雪说不出话,但本能让她主动找了毛巾,帮他擦了擦汗。
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多了。
她仔细擦过他的脸、脖子、锁骨,但此刻她已经没了遐想,只有无尽的心悸。
她又一路牵起他的手。
冷与暖忽然碰在了一块。
让人心悸,也让人心……痛。
明雪一边仔细擦着,一边又忍不住欣赏。
一只手而已,却是松竹嶙峋般的韵意非凡,青山高阔般的修远宁静。
这只手曾在凡尘俗世里翻滚,也曾在高山之巅,拨弄风云。
这只手曾稳稳的与她十指相扣过。
有些事真真假假,但有些感触却真切的烙在了人心头上。
她松开手,又一点点用棉签沾着给他喂水。
他本能的如孩童般吮吸着,而看着翕动的唇,忽然又让明雪想到了那个吻。
车厢内的陈放双目微红,仰头望着她。
“求你了,别和别人好。”
明雪的手指蓦然收紧,棉签猛地折断在手心里,划出一道红痕。
痛吗?
或许不及他的痛苦之一吧。
灯光摇晃中,明雪喟叹一声。
这或许……也是孽吧。
明雪不再想,仿佛这样就不用点破任何心思。
她只是全心全意的陪着陈放,仔仔细细照顾他一夜,在打完针前连一眼都不敢眨。
天明时分,明雪才耐不住握着他的手眯了会。
连日来的难眠竟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。
仿佛只有在他身边,心就会变得很安定。
若不是那医生过来查看,顺手拉开窗帘,阳光刺在明雪脸上,她甚至感觉自己能睡死过去。
她仓惶撩起头发。
听那医生念叨了一句“可算没事了”,明雪便匆匆起身。
“既然没事了,我就先走了。”
她的心软本是不该的。
若是留在这里被陈放看见了,指不定要折腾出多少风浪。
明雪一眼也没多看,火速离开了。
医生愣了半晌,瞅了床上的人一眼。
“出息!”
他笑了一声,扭头出去。
而回去之后,一切也并没有明雪想的那么简单。
一整天下来,明雪都浑浑噩噩,心绪不宁。
明雪原本想拿起手机看看资讯,转移注意力,而就在这时,一通电话打了过来。
明雪又以为是陈放出了事,看都没看就接了。
“明雪,你终于接我电话了!”
当时为了怕打扰陈放,特意开了静音模式。
如今一看,才发现有许多个未接电话。
“……宋云鹤,你又想做什么?”明雪没好气儿地说道。
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,你出来一趟吧!”
宋云鹤语气格外认真。
明雪正好心思不宁,想转移转移注意力,干脆就答应了。
一个小时后,云江边上。
夜色笼罩之下万家灯火璀璨,整个江面的倒映着细碎的光芒。
宋云鹤就那样站在江边,笑着朝她招手。
那样明亮的笑容,倒真是个翩翩青年郎。
明雪面无表情走过去,“什么重要的事?”
宋云鹤本来想要拉她,但又刻意保持了礼貌,朝着江面指了指,“你看!”
水面之上有一艘游船停靠,船上用鲜花点缀,犹如洛水之神般美好。
这一看就是经过精心准备的。
“?”明雪不解。
“你跟我上船,我还准备了别的。”宋云鹤兴奋地说着。
明雪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,下意识接了一句:“烟花吗?”
宋云鹤愣住了。
男孩子的小心思一下子被戳破了。
惊喜感一下子没了,没得期待,也就没了意义,莫名让人有点难堪。
明雪也没想到,只是随口……
不,不是随口。
而是记忆。
望着江面上波光粼粼,明雪好像梦回了那一天。
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灯火漫天,繁星点点。
水面之上,游船浅行。
有人曾在船头笑,亲手为她戴上漂亮的项链。
而她靠在他身边,有满天绚烂烟火坠下,但两人的眼中却只有彼此。
那是明雪此生最难以忘怀的夜。
她眼底映着摇晃的灯光水泽。
绮丽冶艳之下,满怀倥偬。
鼻尖……蓦地一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