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琳琅的第十七天,太医院李坤求见。
他原是林家府医的孩子,因天资聪慧,医术高超,得我父亲资助和举荐,进宫做了太医。
如今林家早已凋敝,与兄长年岁相仿的李坤,是我唯一信得过的旧人了。
待屏退旁人,李坤才从药箱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手帕。
「娘娘可知血枯草?」
见我蹙眉摇头,他捻起帕上的黑色药材,低声解释道:「血枯草乃活血化瘀之药,可若产妇误食,引起血液加速流动,必会引起血崩之兆。」「那日为陆嫔接生的稳婆,可有查出些什么?」
深秋凛冽,寒风肆虐。
我问着早已预见答案的问题,李坤亦恭敬回答着了然于心的答案。
「那稳婆出宫后,便径直去了东城郊外,那是顾府管家的老宅。」早该想到的。
这宫里向来母凭子贵,顺利诞下皇长子的陆嫔,对谁的地位威胁最大,答案早已不言而喻。
十日之后,凛冽寒风渐歇。
推开御书房殿门时,萧桓正在批阅奏折。
见我进来,他面色微怔,仅一瞬又恢复如常。
「阿念可是做了什么好糕点?」
座上人笑意盈盈,似有期待。
往昔在太子府,且不管他忙着闲着,每次我新做了芙蓉糕、杏仁酥都央着他尝尝。
如今他贵为帝王,我已然不能再使小性子。
上次来御书房送糕点时,还是顾如霜出现前。
可等我俯身跪拜,双手奉上那方药渣后,萧桓却瞬间冷了脸。
「就凭这些,你便断定是顾家所为?」
来见萧桓之前,我脑海中浮现过许多场景。
可任我如何猜想,却不曾想过萧桓会当着我的面,把这些罪指顾家的证据,一把扔进火盆。
只一瞬,火舌贪婪卷起,连同我内心的期翼,全数化为灰烬。
「原来陛下早就知道?」
我不敢置信道。
萧桓向我走来,字字句句,让人如坠冰窟。
「一处药方,能说明什么问题;纵然顾家有罪,可如霜性情纯良,断不会参与此事。」「那琳琅呢?」
我忍着痛,仰着头,不愿放过萧桓脸上的任何表情。
「陆大学士之女,陛下的妃子,皇长子的生母!只因家世羸弱,就活该被舍弃吗?」话未说完,眼前人却失了耐心,语气晦暗不明。
「皇后仁善,经常劝朕勿忘少年情,多去永宸宫走;可林贵妃费心费力调查这些,是等朕废掉皇后,还你的中宫之位吗?」一瞬间,我只觉得如坠冰窟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,心口疼得厉害,像被上了车裂之刑,四分五裂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桓才轻叹一声,向前一步,如往常般把我拥入怀中。
「阿念,朕有苦衷,陆嫔的事情就到此为止,好吗……」他语气温柔,情真意切。
可落在耳畔,却如刀割。
「阿桓,你可如从前般爱我?」
从十岁初相遇,到十七岁嫁入太子府,再到以妻为妾……我与他携手数年,无论种种委屈磨难,从未问过如此失态的话。
只因年少情意在,他的身不由己,我来理解,他的无可奈何,我来成全。
可如今被拥在怀中,明明是熟悉的温度,是熟悉的心跳,我只觉得与萧桓隔了万水千山。
我问得唐突,问得失礼,以至于萧桓也愣了一愣。
再开口,他拥我入怀的力道紧了又紧,语气蒙了薄雾:「阿念,你要永远记住,朕心中有你。」他让我放下陆莞的事情,可他不肯放下。
被萧桓派人送回永宸宫没多久,宫人来禀:前几日威逼利诱招供了的稳婆,午后已自悬于梁上;曾负责为陆嫔保胎的太医院李坤因渎职失察,被圣上发配岭南。
岭南瘟疫肆虐,他是想要李坤的命。
是啊,如今的萧桓,早不再是昔日的东宫太子。
他是大权在握的皇帝,是九五之尊的帝王。
想要蝼蚁死,蝼蚁便求生不能。
我信了他,他却又骗了我。
为保他的白月光,他不惜花费心思将戏做足。
即便到最后,亲手要了亲生骨肉的命,也在所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