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实习期中途,梁爽因为休克进了一次医院,她没想到肉体被打败是这么简单的事。
起因是有个对接的同事精神崩溃被送走,活儿一股脑倾斜到了她这里。她原本对人的那点悲悯之心被工作量压垮,晕倒之前脑子一片空白,醒来后第一个念头是如果她有一天走到那一步,也会先把工作交接好再去告别人间,不给别人添麻烦。
梁爽跟林翠电话说起这茬,隐去了自己休克的小事故,只说怎么有人崩溃了还要带着同事一起崩溃。林翠却对崩溃的同事充满怜悯,问起那位同事的籍贯和家庭状况,说如果有人帮一把是不是就会好一点,还说小孩在外面生活大人总是不放心。没有人照顾,却要自己面对诸多变动和工作压力,想来就是会很难。
梁爽因她这份同理心懵了一会儿,有点迟钝地意识到,一个崩溃的同事,也是一个“人”,一个有来处和社会关系的人,不仅仅是这里巨大园区的一个构成单元。她身在其中,被麻木地切割了一部分同理心。脑中浮现出两个字——异化。工作对的人异化,好似像人那样活着已经不重要,与更大的组织蓝图融入在一起才重要,个体的悲欢无人看见,只有大的 KPI 完成方能激励人心。
梁爽年轻,身体底子不错,一瓶点滴下去接着恢复工作。这么一病,收到组里发来的各种问候,随之而来是工作安排,人情工作两不误。她照单全收,没敢说不全是因为工作压力。翻译那边最近有个比较急的活儿,可赶上出租屋里断网,她没法找资料和发文档,于是早上六点多爬起来往公司去,借着公司网络查了资料把稿子交掉。但路上喝了风,一早上脑袋昏沉,所以有一部分原因算是自作孽。
这个事儿之后梁爽回忆起来也觉得自己有点疯,她跟兼职那边结清工资说不做了,顺道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在这个地方。
回去之后请琳达出来吃饭,梁爽道:“我想了想,实习期结束我就不来了。”
琳达倏忽一笑,好像对年轻人的这种决定司空见惯。不是每个人都做好准备融入某个体系当中,他们对自己和世界,都还没有更清晰的认知。尚未能分清哪些是需要替换的,哪些是需要磨合的,哪些是需要忍耐的。所以决定总是五花八门。像是南方的二四八月,人们总是胡乱穿衣,又好像都很有理由。
琳达问她想去哪里。梁爽说她没想好:“我还没毕业,再想想吧。其实除了钱,暂时没有找到很强烈的要留下的理由。”
琳达乐了一下,问她有没有想过留在更大的城市。梁爽低头想了一会儿:“不确定,只是感觉以我现在的状态,在这里待着也不会变更好。”
琳达撩了下自己的头发,笑起来颇有风情:“以前我很喜欢一句话,是海明威讲的,如果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有幸去过巴黎,那么巴黎就会跟随你一生。如果没想好,可以到更大的城市去,你在任何年纪都可以回到更小的地方,但逆流而上的年纪和勇气只有这几年。”
梁爽注视着她,点点头。其实她没有很深刻地理解“大城市”与“小地方”,何为逆流而上,什么又算顺流而下。未来是弥散而模糊的一团东西。只是大致觉得有些是更好的,更明亮的,在吸引着更多人去追逐。
琳达嘴角弯弯,眼神忽而悠远起来:“那里有很多好东西,但也要付出很多代价才能得到它们。”
梁爽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之前做的项目很厉害么?其实那时候赚得不多。我跟一个搞乐队的人在一起谈恋爱,经常晚上去等他排练,有些想法就写在酒吧的餐巾纸上。那段时间人好像特别活跃,也很有生命力,很多漂亮的履历都是在那个时候做出来的。他后来想去北京试试有没有机会,我都想好跟他一起走了,结果他过了一个年就留在老家结婚,说不想再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问完,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直愣。
琳达没有介意,反而很感慨:“大概因为……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不确定吧。”
她说:“你听奋斗故事的时候,从后向前看,走出那一步的人都好像很有先见之明,他们投入了自己的三四年、四五年,以一种燃烧生命的热情去奔一个前程,然后他们得到了好结果。但如果从前向后看呢?那里什么也没有,没有人许诺你付出会有回报,甚至一切都毫无保障。那种情况下,投入听起来还那么励志么?还是更让人心里没底?”
梁爽什么也没说,默默听她的回忆录。琳达眨眨眼:“别用这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眼神看我,我其实还好,没有觉得他去结婚了我就怎么样。就是觉得那段时间还挺开心的。当然现在也很好,我现在男朋友比他帅耶。”
“听说了,你们老大说每次来都有人围观。所以,你会觉得自己选对了吗?”
“哈哈哈,”琳达笑完,沉默了片刻,而后道,“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是好的生活状态。中途我想过辞职,但想想还有分红没拿,也许年底到了我就会走,也许要等到明年卖股票。任何人都不会在一种生活里全然满意的,拿到更想要的那个就算圆满了吧。”
梁爽彼时尚不能体会她说的全部,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多自由,赚钱是头等大事,但又矛盾地有些不甘,这种不甘指向从这里离开。
她回去想了很久,提前结束了实习。
接着她回了学校,该结算的实习薪资得下个月到,这时发现卡上的钱甚至不足以交下个学年的费用,她给林翠女士打电话:“妈,我最近没有在兼职,方便给我转一些生活费吗?”
林翠女士跟她开玩笑:“你在跟我谦虚什么,你这么会赚,什么时候缺过钱?”
梁爽挂了电话。
她有时候不接这样的玩笑。林翠很快给她打了一个月的生活费,可梁爽那个星期都没跟她说话。
裴雪舟毕业,去了他祖上三代都读过的名校,朋友圈里是他站在那座桥上的照片。
梁爽面无表情划过去,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……他们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。她刚出生的时候奶奶曾动过溺死她的念头,这是她奶奶跟林翠女士一直婆媳关系不好的原因之一。
她与裴雪舟之间隔了一个阶级,也许裴雪舟给过她可能性,可她怕步子迈大了扯到蛋,无法朝裴雪舟走过去。从前她没有看得很清楚的时候尚且不会向前一步,更不要说在认清现实之后。
人离开了,有些联系没断。钱川偶尔会给她发一些搞笑的图片,这跟他本人性格不太相符,卖萌卖得生硬。梁爽的回复像个捧哏,不主动展开任何话题。每一串“哈哈哈”都像是真的开心,琢磨琢磨,也能读出真的不走心。
时间久了钱川不再给她发消息。两人最后一次联系是钱川告诉她他正式工作是接了另一个大厂的 offer,有这里的实习经历,他拿到更好的年包条件,他还告诉梁爽他把她搬家没带走的那盆多肉带到了新的城市。
琳达让梁爽去见一个人,叫蓑衣,是她从前的老大。蓑衣去香港当了几年资本家,但对旧业仍有情怀,想回来再开个广告公司。蓑衣看了梁爽的东西,说她资质尚可,要拉她出来聊会儿。
蓑衣头发剃得很短,T 恤胸前印有一个夸张的 logo,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位是个文人,梁爽多半要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。蓑衣说话直接:“我很忙,暂时回不来内地带业务。你琳达姐现在死于安逸,出是出不来的。我会对你放养,业务来了你做,有问题找我。”
梁爽从未见过这种人物,她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不自信。梁爽思考之后礼貌婉拒了这份工作,蓑衣说没关系,人和人要看机缘。
她投了一份新的简历,不大不小的公司,名头不高不低。她要的薪水也不夸张,进去很顺利。
生活只剩下一个主题,就是忙。偶尔有些在一个城市的朋友会约出来吃饭,有人继续读研,有人进了事业单位。从前一个学姐出差路过此地,叫了以前熟悉的几个人晚上喝酒,讲起自己第一份工作如何被叫去陪酒,她一边快速翻着白眼一边吐字:“我真的当场就走了。喝不下去你知道吗?满脑子都是何必呢?我又不是除了这家找不到新的工作,那地儿看着还挺好是吧,然后小领导也特拿自己当回事。就是很笃定你们这些女孩子去了,就想在这个系统里往上爬。我当场就辞职了,没有泼酒都是我道德水平高。后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一家小公司,结果这小公司发展还挺好,现在觉得自己没在一棵树上吊死可太聪明了。”
梁爽笑了笑,她如今也是小公司里瞎忙,有时会怀念她的师父。当时虽然也有坑等着她跳,但能学到东西。她进去没多久就开始自己接项目,完全摸着石头过河。她在朋友圈看到同去读书的学长发的状态,说裴雪舟这个牲口第一学期是全 A。梁爽觉得恍如隔世。
林翠女士有了一个同学聚会,整出新的幺蛾子,开始暗示梁爽相亲。
梁爽推脱不掉跟人吃了一顿饭,结果是让她开始怀疑人生。那个人出现的第一眼,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没有开始,就已经结束了。
林翠女士打电话来问她如何,梁爽冷笑一声,她历经磨练,学会了喷射毒液:“我实话说就是盘猪头肉成精也会比那个人好看一点。我以为你至少给我介绍一个人,没想到你想让我跟一盘卤菜结婚。”
林翠女士又好笑又有些沉默:“条件倒是不错的,工作体面,家里房子车子也买了,还另外有个厂。你不要这么说人家。”
梁爽有些哽住了,她听出林翠没有接收到她的崩溃和恐惧。
平白以相貌攻击他人不在梁爽的价值体系里,可是……她想,如果那是一个路人,他长什么样跟我没有关系。只是为什么会被介绍给我来相亲呢?他也本不必被什么人背后评价长得像一盘卤菜,是相亲这件事给彼此找了不痛快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个人,现在林翠告诉她,因为合适。
梁爽沉默许久,终于悲哀起来,她看人尚且用条件去衡量,别人看她也莫不是如此。她不算是个人,是房子、车子和前途的等价物:“别了吧,我忙着呢。这顿饭的人情我自己没法还,不想请回去,钱我转您,您给还清。”
钱给林翠转过去,而后她戳开裴雪舟的对话框,半晌之后又关上。
她对空说了句脏话,心想当年如果大胆一点睡了裴雪舟也好,至少留个念想。若是就这么找了一盘猪头肉……她开始真的担忧是否有朝一日会被生活逼到那个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