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笙进屋的时候,我正随意看着书。见她脸色很不好,我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。
没等我开口问,她先说了话:
「殿下,你可知驸马今日去了何处?」
「何处?」
「山水客栈。」
「他乐意待外面也无妨,晚些让人把他请回来罢。」「可他还约了谐珠院的一个姑娘。」
谐珠院是宁国最大的妓院。
我的书掉到了地上。
「还不将他捆回来。」
「是!」
「等等——」
我又叫住了白笙。
「本殿亲自去瞧瞧。」
这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,自然不可大张旗鼓,因此我乔装了一下,带着白笙和府中武功最高的侍卫便前去了。
山水客栈的老板娘是个有眼力色的,令牌一出便引着我们去了陈彦之点的房间。
房门紧闭,我懒得慢腾腾开门,让屋中人有所察觉。右手一招,房门便被强力破开了。
屋内的人被惊到,双双站了起来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纱帘子。
算他有点脑子,没滚到榻上去。
见到我,陈彦之也不慌,似乎早有预料。
帘内之人倒是吓得一动不动。
「怎么,长公主府太小了,容不下驸马?」
「长公主误会了,彦之不过四处走走。」
「我听闻驸马去年便及冠,怎么如今出门,还要人陪才走得动道么?」「殿下误会了,我与这位姑娘不过浅谈几句。」
行大胆之事,说小心之词。这是又想羞辱我试探我的底线,又怕羞辱我惹来灾祸。
对此,我只有四个字:
「蠢笨如猪!」
许是没被这样直白地问过,陈彦之恼红了脸。可我不是说狠话吓人的主——要吓人,得做狠事!
「捆了。」
侍卫捆了陈彦之扔进了马车。我则见了谐珠院的老鸨绿娘。
「谐珠院什么时候成了善堂,连姑娘都能往外带,也不怕被拐跑了。」「贵人息怒,是那位大人给足了银子,都过了赎身银呢……」狡兔三窟,抄了家还能有银子,倒是我小瞧了他。
回过神,绿娘正连连告罪:
「是小人有眼无珠,冒犯了贵人。小人这就让翠屏给您认罪道歉,任您处置。」我沉下脸:
「自个儿腰包足了,就要拿别人做替罪羊?既然他给了赎身银,本殿便没有白给你的道理。这姑娘我就带走了。管好你的嘴,今日的事要传了出去,世间就再无绿娘了。」「白笙,你留下来取卖身契。」
说罢,我转身离开。
——这儿的麻烦是处理好了,可府中还有一个大麻烦。
让人收拾破摊子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回到府里,陈彦之仍被捆着。
「殿下,如何处置驸马?」
我一字一句道:「杖二十。」
玉歌拦住我:「殿下,这恐怕不妥。」
白笙倒是冷哼一声:「陛下那样看重殿下,便是陛下知道了,也不会怪罪殿下。是驸马自己的错。谁敢说三道四?」陈彦之被拽下去了。
二十杖,死不了,却能痛很久。
不痛了,也就想明白了。
直到晚上,宫里也没什么动静。
——这是默许的意思。
「玉歌,拿瓶上好的伤药来。」
药到手,我转身离去。
「你们就莫跟来了。」
走到远处,还能听见白笙抱怨:
「殿下就是刀子嘴豆腐心!」
她错了,我的心和刀子也没什么两样。我只是希望陈彦之能够安分一点。
陈彦之躺在床上,似乎伤势很重。
看到我,他阖上了眼。
「不想见我?」
「怎敢,我的一举一动都在殿下的眼皮子底下。」
他睁开眼,眸子被烛火映得熠熠发亮。许是受了伤,连眼中的锐气都淡了不少。
看在这双眼的份上,我软下声:
「你今日这一出,原是为了试探我?」
这样看来,他也不算太笨,只是手段有些稚嫩。
「是我技不如人。」
「说吧,今日见那姑娘是为了什么?」
「我说了实话,殿下可会怪罪?」
我不答反问:
「今日杖责你,你可怨恨?」
他沉思一晌,冷冷道:
「不怪罪,是殿下将我打醒了。让我知道,屈居屋檐之下,就该弯腰。」我置若罔闻,继续道:
「那你说实话吧。」
「那姑娘原籍是塞外之人,彦之只是想问一问塞外的风土民情。」原来是担心流放的陈家人。
「你不必挂念,押送的官差我已打点好,他们会尽力照看陈家人。」他打量着我,似乎不信。
「殿下会这样好心?」
看来我恶人的形象真是让他给记住了。也对,我与他之间确实没什么信任可言,就连我打点官差也完全是看在他的父亲陈皂的面上。
我不是一个喜欢说假话的人,所以我告诉他:
「谎言,是对有用的人说的。」
而他,于我无用。
他听明白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:
「陈家被流放,殿下是帮凶,还是旁观者?」
这话倒问得有些好笑了:
「你想说什么?」
陈彦之直直看向我:
「殿下可知我陈家是被冤枉的!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干脆答道,又接着说:
「不知道,是因为陈家被流放,是罪有其名。」
他眼中的动容完全消散,恨恨道:
「究竟是因为什么,殿下心里明白!狡兔死,走狗烹;飞鸟尽,良弓藏。我父一生磊落,效忠陛下,却落得个举家流放的下场!殿下是陛下一母所生的姐姐,自然要站在陛下那头。公道如何,又有谁会在意!」「抄家流放之时,陈皂难道不曾告诉驸马,他私受贿赂之事么?」「莫须有之事,如何告知!」
「是莫须有,还是无颜面对举府上下!」
陈彦之闭上眼:
「成王败寇,自然无须分黑白。」
我回道:
「一叶障目,如何能够明是非!」
陈皂把陈彦之保护得太好,可他这一身光明磊落太过脆弱。有些梦,总该醒;有些事,也总该面对。
我起身看着床上的人:
「你想要真相,那本殿给你真相。」
我走出房门,很快又回来。
我将一封信,扔到他怀里。
那是陈皂给我的告罪书,我原是不打算给他的。
我转身离去,不理会陈彦之心中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越是美好的东西,越难守护。
陈皂确实勤恳做事,一心为民,所以才能教出陈彦之这样的人。我与陈皂很久之前便认识,当初我和言弟在冷宫之中能够活下来,也多亏陈皂的保护。陈皂于我,亦师亦友。
与陈皂熟知的人,都相信他的品行。所以当受贿之事告破后,很多人都不相信。
我也不相信,陈皂不是贪念金银财宝之人。
可那送礼之人,送的是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一方镌有苏子瞻之铭的从星砚。
陈皂最为仰慕之人,便是苏子瞻。
这一方砚,是真的有价无市。错过,便再难遇见了。
陈皂很难拒绝。
他想着,只收这一次,应该不会被察觉。
可送礼之人知道自己送对了礼,便频频请陈皂行方便,胃口越来越大。陈皂后悔不已,想要归还砚台,却为时已晚。
东窗事发,陈家举家流放。
陈皂无颜再见妻儿仆从。
陈皂喜欢苏子瞻的名士风流,可最后也也因慕风骨而断风骨。
一步错,步步错……
信中陈皂字里行间皆是悔恨自责,可信尾他请求让我救陈彦之一命,以及不要告诉陈彦之真相。
撒下一个谎,便要撒下千千万万个谎。我能用我的亲事救陈彦之一命,是因为感念陈皂从前的恩德。可我不能让陈彦之误会着我,也误会着帝王。
何况,他是最应该知道此事的。
一方古砚,葬送的不仅是陈皂的风骨,还有陈彦之的前程。
陈彦之读的是诗书,舞的是笔墨,想写的是策论,想登的是朝堂。
而这些,都是塞外不需要的。
任他读了再多的书,有再大的抱负,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塞外多了一具白骨。